一九二八年三月七日，天光微明。
富士丸号发出了一长二短的沉闷汽笛声，划开了关门海峡那湍急细密的波浪。船身两侧，北九州的山脉与本州的下关在晨雾中夹峙而立，海水呈现出一种深邃的青黑色，拍打着陡峭的海岸。
「看啊！那便是门司港了！」
甲板上传来了留学生们压抑不住的惊呼声。韫秋紧了紧斗篷，从小木箱旁站起身，走到船舷边向上远眺。
前方的港湾里，矗立着一栋栋红砖砌筑的西洋风格建筑。花岗岩的石阶、拱形的玻璃窗面、高耸的尖顶钟楼，在薄雾中宛如一座从西洋画报里搬出来的城池。港口内停满了来自欧洲与南洋的巨型商船，起重机的钢索在冷风中发出吱呀的响声，空气里充斥着煤烟、海水、重油，以及一股浓郁的烤面包与炒洋葱香气。
门司港——这座帝国北九州的门户，繁华、冷冽，散发着强烈的工业化与洋风气息。
下了船，踏上冷硬的花岗岩码头，脚下的土地不再是台北大稻埕那湿热松软的泥土，而是一种带着寒意的坚实。风从关门海峡吹过来，带着北国三月特有的刺骨，韫秋禁不住打了个冷颤。
「韫秋妹妹，距离去京都的夜间火车还有几个时辰，我们先去港边觅食暖暖身子吧。」张文杰提着行李，指着码头旁一条人声鼎沸的街巷。
街道两旁开满了提供「洋食」与「海鲜料理」的店铺。韫秋在一家门口挂着蓝色短暖帘、飘散着强烈焦香的矮小木造老店前停下了脚步。暖帘上用粗白字写着「瓦片烧面瓦そば」。
推开木门，店内狭小却异常乾净。中央是一个巨大的铁板台面，一位戴着白帽的老厨师正将一撮撮鲜绿色的面条铺在一块块烧得通红、厚重的黑色屋瓦上。
「这是……用屋瓦做锅？」韫秋眼睛一亮，连忙凑上前去细看。
老厨师见二人是远道而来的新客，便笑着用博多腔解释道：「这可是关门海峡的传统！当年明治战役时，士兵们在野外没锅没碗，就捡起烧热的屋瓦烤肉煮面。这瓦片保温极佳，受热均匀，能把面条烤得外酥内软！」
只见老厨师将洗净的茶面——加入宇治抹茶粉揉制而成的绿色荞麦面——整齐地铺在滚烫的黑瓦上。随着「嗞啦」一声脆响，抹茶的微苦清香与面粉的焦香瞬间蒸腾而起。
随後，老厨师在绿面上方铺满了切得极细的金黄锦丝鸡蛋皮、用甜酱油炒得香浓的牛肉丝、鲜红的海苔丝，最顶端再放上一薄片黄柠檬与一匙红生姜泥。
一盘色彩斑斓、如同一幅日本工笔画般的「瓦片烧」端到了韫秋面前。
韫秋夹起一口面条，蘸了蘸旁边特制的热酱汁送入口中。
接触到瓦片的那一层面条已经被烤得金黄酥脆，发出「啮喳」的脆响，带着强烈的碳火焦香；而上层的面条却依然保持着荞麦的弹牙与抹茶的冷冽清香。甜牛肉的脂香、锦丝蛋的温柔、柠檬的酸爽，以及红生姜的微辣，在热酱汁的包裹下迅速转化，形成了一种兼具野生豪气与极致精致的复合风味。
韫秋闭上眼睛，口中细细咀嚼着那股抹茶的余韵。
「好厉害的温度控制。」韫秋忍不住发出感叹，「用屋瓦这种粗犷的风土器具，却做出了极其精准的二重口感。下脆上软，利用高温将抹茶与牛肉的滋味逼入面芯……这便是内地人对风土器具的运用吗？」
张文杰一边大口吃着，一边笑着说道：「韫秋，这还只是门司港的小吃呢。到了京都，怕是有更多让你惊讶的滋味。」
韫秋看着那块黑黝黝、散发着余热的屋瓦，心中对风土食材与器具的理解又多了一重。关门海峡的冷风吹不散这块屋瓦的热度，而她心中的料理之火，也在这异乡的第一顿饭里，被彻底点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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