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霉与钱
一、六月四日?後藤新平
梅雨在六月初悄悄爬进了东京。
雨不大，细得像雾，一丝一丝地浮在空气里，把高轮的松林染成一片深绿。石阶上生了薄薄的青苔，廊下的木柱摸上去带着潮气，连书页都微微发软。博物室的窗台上，那只装过蜜柑的竹篮早已空了，篮底却开出一小片青绿色的霉，安安静静的，像是在提醒什麽。
後藤新平走进东宫御所的应接室时，身上带着一股淡淡的雪茄味，与雨天的潮气混在一起。
他今年六十一岁，身形高大，额头很宽，鼻下一撇浓密的胡子，修剪得像一把张开的扇。眉毛粗而黑，眼睛却出奇地亮，看人时带着一股要把对方整个装进脑子里去的劲头。他腋下夹着几卷图表，像一个刚从战场回来的参谋。
「殿下，」他行礼的动作很大，声音洪亮，「臣现在没有官职，所以有时间，跟殿下说真话。」
裕仁忍不住笑了。
「後藤先生，请坐。」
茶端上来，白瓷杯里的热气在窗边缓缓升起。後藤没有碰茶，他先把图表在桌上一一摊开。那是台湾的疫病统计，一条曲线从高处一路下滑，像一座被慢慢削平的山。
「这是台湾的鼠疫，」後藤说，指尖点在那条曲线上，「臣当年到任的时候，一年死多少人，臣就不说了。後来，臣做了三件事：捕鼠，清洁，建医院。慢慢，这条线就下来了。」
「先生是医生出身。」
「臣学医，」後藤哈哈一笑，「後来被人拉去做官，把医生的毛病，也带进了官场。医生看病，要先诊断，後开药。臣治台湾，也是先做调查，後订政策。土地，要调查；人口，要调查；旧来的习惯，也要调查。」
裕仁安静地听着。作为明羽的那一半，在这一刻有一种说不出的苦味。台南老家的老人提起这个名字，有人说的是公路与医院，也有人说的是另一些事，那些他在历史课本上读过、却很少有人愿意当面说出口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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