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文中装了七夜没睡实的人。
第七夜后半夜,鼾声匀到第三转,他眼皮底下睁开一条缝——
枕边的白氏不见了,被窝里卧着一团雪白。一只通体白的狐狸,比他家猎狗还大一圈,九条尾巴铺了半张床,正舔他肋下那道二十年的旧刀伤。舌头过处,伤口发烫发麻,痒得像有蚂蚁在肉里爬。舔完了,白狐凑到他脸边,狐鼻子在他鼻子上嗅了嗅,狐须扫得他鼻痒。他憋气憋得脸紫,白狐打了个哈欠,九条尾巴一卷,"唰"地又变回那个白胖娘子,翻个身,鼾声照旧。
第二天早饭,韩文中把一碗粥喝出了剁妖的架势,碗底磕在桌上三回。
"白氏。"他终于开口,"狐族睡熟了露原形,是规矩。你嫁进我韩庄七夜,原形露了七夜。你当我瞎?"
满桌人筷子全停了。白氏放下勺子,尖耳朵贴平,半晌,笑了:"庄主看见了。"
"看见了。"韩文中眼睛通红,"你夜里变狐狸,舔我伤口,当我不知道?你摄我的妖?"
"妾身摄你啥了?"白氏也来了脾气,琥珀眼睛一瞪,"舔你伤口是狐族的方子!你那道伤,泽水浸的寒毒,我不舔,你今冬就得截肋!"
"那你为啥不敢说!"
"狐族嫁人,藏原形是祖训!"白氏声音也高了,尾巴从裙摆底下钻出来,绷得笔直,"妾身怕啥?怕庄主把妾身剥了皮做围子!"
"剥皮?"韩文中一拍桌子,"你皮多白,我搂了七夜我还能不知道?"
俩人像两只斗鸡,桌子当间对峙。三个孩子大气不敢出。最后是白氏先软了——她耳朵慢慢转过来,尾巴尖勾住桌腿,声音低下去:"庄主,妾身实说了。妾身是狐,半道行,变得全,变得半,原形九尾。嫁你那年我三十八,按狐族的算法,妾身今年才刚成年。你嫌,妾身今儿就走,不摄你的魂,不怨你。"
韩文中瞪她瞪了足有一炷香。
然后他伸出蒲扇大的手,一把攥住那条蓬松的大尾巴,攥得白氏"啊呀"一声软在凳上。
"走啥走。"他粗声说,"尾巴归我枕,耳朵归我掐,皮归我搂。我说过——你管你是狐是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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