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元十九年——按咱家的记法,春熙两岁那年——秋天,旅馆来了个日本人。
五十上下,壮实,脸让炭火熏了一辈子似的,红铜色,手背上全是烫疤。他站在柜台前,用札幌腔的日文报名字:渡边,札幌薄野居酒屋的店主,做了三十年。
"阿珍在吗。"他说,"我来娶她。"
那天阿珍姐在里院教春和认沙盘,美雪挺着肚子在后厨,岳父县城进货去了。大厅就我一个,抱着春熙在柜台后头哄孩子。
我把这话翻译给渡边自己听,他又说了一遍,一字没改:"我来娶她。八年前没赶上,如今她一个人拉扯两个崽——我们札幌人看不得这个。"
春熙在我怀里揪我的领子,我瞅着渡边,用日文跟他说:"您先坐。她八年前不是一个人,如今也不是。您听我说完这段账,再决定坐不坐。"
我说的账,是从头七那夜起算的。亡父、遗腹子、家族会、六间房变四十间、汤产房、两个崽入册。我说得很平,跟对账一个调子,渡边开始还坐着听,听到一半站起来了,听完,他坐回椅子上,半天没说话。
然后他问了一个我答不了的:"她怀金水崽的时候,你在哪儿?"
"我在灵堂守灵。"我说,"他崽如今在我怀里睡觉。"
渡边瞅着春熙,瞅了很久。孩子睡得很香,小拳头攥着我的领子。
阿珍姐是那时候进大厅的。她站在门口,手里还捏着教认字的炭条,瞅渡边瞅了半天——她认出来了。她开口第一句不是寒暄,是日文:"渡边先生,你薄野那间店的房租,当年是我替你担保的。担保书上写的二十年。你如今来,是来收担保,还是来娶人?"
渡边站起来,整了整衣领,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双手递过去。不是担保书——是一份新的担保书,担保人那栏写着"渡边",被担保人那栏写着"廖阿珍",用途那栏写着:春日之汤扩建贷款,全额连带,二十年。
"八年前你替我担保,我娶亲的本钱才凑得起来。"渡边说,"我娶了,她没等到你。我老婆前年没了。我如今来,头一样不是娶——是还。担保还了,账平了,我再问那句话。"
阿珍姐把担保书瞅完,搁在柜台上,说了句让渡边站住的话:"账,收讫。这句话,答讫。渡边先生,我如今是廖家的人。廖家的账法您听我丈夫讲过了——账上人口一栏,一笔写讫,不加不改。您三十年居酒屋,该懂:写讫的账,重记,是要折寿的。"
渡边把担保书往前推了推:"我不改账。我把我的账并进来。"
"我丈夫管电。"阿珍姐说,"您并账,先跟他把线路对清楚。"
她回头瞅我。我把春熙换到另一只胳膊上,腾出手,从柜台底下抽出旅馆的电路图跟资产清册,搁在渡边面前:"渡边先生,三样东西。头一样,这个家的账,您瞅。第二样,这个家的人,您瞅。第三样——"我指着清册末一页,"这个家的规矩,您背。背讫,咱俩再对线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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