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坐在前台围墙里又气又笑,烦躁地点头再点头,一边摸索着开自己柜子的小铜头,开锁,摸到作业本,辅导书,再摸进去,厚厚的一块小砖,包得很草率。我被笃定的可能性激得抽回手,又不可置信地抓回去,指腹拂过盲文颗粒和浮雕水纹,不用看眼前就有了画面,心突然骨碌骨碌滚进肚子里。
“哎呀,你咋脸煞白!”
芳芳她大姨见我埋在膝盖里半天不说话,探头过来惊叹。才想起来天气预报说今天会有入冬前的最后一场冷雨,雷声从远方轰隆隆地逼近,雨腥味刺痛嗅觉后顺着敞着怀的大门闯进来,哈松的天现在一定是墨绿色的,整个大厅被墩布拖得湿淋淋,理石板冒着廉价来苏水混着醋酸的味,气扇嗡嗡作响,此刻某房间租客冲澡,蒸腾起沐浴露薄荷精的水蒸气,排风噗的吐出烟气热雾,湿津津的山羊胡隔着层毛衣贴紧扎进我因为贫穷而无能为力的腹部,闷声怪笑震得腹腔共鸣,事情更加不可挽回。这时一股让人火冒三丈的疼痛袭来,随着很凄然的心情瞬间濡湿了裤子的内里布料。
肚子疼!我像个被激怒的白毛僵尸般爆发大叫:“来事儿!痛经!”她被我的乱吼吓了一跳,撇了个觉得我不识好歹的嘴,也不扒着台子继续瞧了。
快年底时我和学校请了几天病假,准备回家看看。那场集体的失落在多年后怎么看都不算重头再来,听说爸爸还是什么都没做,好像精气神被工厂早就抽干了,和他一起拿了买断费的老友有想叫上他开饭馆的,还有养车开出租,或者干点修理的老本行的,他都没什么太大反应。这之前我把手上的钱分成了几个小份,电话那边姐姐或妈妈的沉默拉得太长时就寄回去一部分,显得很孝顺并且没那么可疑,还可以当做过年不回家的借口。
拿着行李离开学校后已经很晚——那时候所有的楼房只要位于道外区,一到深夜保准乌漆嘛黑一片,老戏院砖石上雕的寿桃和蝙蝠酥化脱落,欧式建筑里不土不洋地挂纸糊的红灯笼,赫鲁晓夫楼巨大且灰扑扑,都黯淡破旧,分辨不出和附近的棚户区有什么区别。
从学校走出来两条街都是那样的,再拐弯前方就是情人旅馆,九十年代末到一〇年左右这一条街一直开满了管辖松散的小旅馆和歌厅,乍一入冬太冷了,歌厅晚上出来嗷嗷呕吐和摔酒瓶斗殴的都少了许多,只有彩色灯管在冷冽呛人的空气里干巴巴地闪烁。今天明显时运不济,烂尾楼旁斜停着辆旧金杯,定睛一看车窗还蒙着几片黑纱,车很缺德地将路口挡住了一半,只能从旁边的破楼底下穿过去。
几年前姐姐还没结婚时,她曾和一个北京的大学生约会,我俩当时住在同一个卧室,她住大头,我住小头,其实也就是她多了一个可以放私人物品和贴香港明星海报的小组合柜和旋钮台灯,某天回家她显得神秘兮兮的,借着放手包的空当,偷偷摸摸地将什么东西迅速塞进了柜子夹层,晚上她使唤我关灯时,我便很不给面子地戳破了这一点,她拗不过我,只好把柜子里的安全教育宣传手册以及夹在手册里的一串保险套扔给我,一边恼羞成怒一边难掩兴奋,说人家北京大学开“三宝课”,就是《人类的性、生殖与健康》,哪像咱们学校,生理卫生课就是起哄。说着她便拿抓起床头的花露水,向我演示起了保险套的功能和作用,这远比在保守家庭里强问父母人类起源和私下观赏黄色影像书刊来得健康易懂,但后来她发现男朋友用了一些春秋笔法,即他并不是北大的,而是曾经差点考上北大的。那时开始她就开始教我踢裆、抠眼、肘击、五步拳之类的简单动作,可我动起来肢体不协调至极,像一只得过麻风病的小猩猩,每次姐姐指挥我都要气得牙痒痒,后来大家一忙起来,就把这些东西都忘记了。
烂尾楼黑暗里有人影突然朝我扑过来,从背后猛地捂住我的口鼻,我的大脑就在这时荒唐地按下开关,开始走马播放这段童年回忆。那个年代的抢劫犯强奸犯在社会上到处流窜,一抓一把,我甚至无从得知这是谁。那人呼吸急促,使着另一只手急匆匆地扒下我的裤子,力大无穷,我边挣扎边奋力透过缝隙发出叫嚷,喉咙比四肢先没了力气,空气里掀起的烟尘呛得我简直要把肺叶都咳呕出来,身后的人看准了机会,将手掌下移,猛地扼住我的喉咙,仿佛最终决定还是掐断我的脖子开始奸淫尸体来得快,于是视线逐渐白绒漫布,像是长了毛的一盘菜。
我在一根裸露的水泥柱边醒来,行李靠在两排弯折的钢筋旁,裤子已经穿了回去,身上裹着一件眼熟的黑棉猴,我把鼻子戳到棉猴里,一股更熟悉的便宜烟味笼罩上来,硬包太阳岛香烟八块五,我呼了呼气,鼻头冻得像一块冰。
眼前的人在不停地砸砍着什么,声音介于烂西瓜和脆骨之间,我已经被刚才的一连串袭击吓得脑袋发麻,腿软得像从未用过,我绝望地瘫在那观赏李丰田的动作,眼睛都忘了眨。他刨得热气腾腾,满头大汗,仿佛自己正在工地上勤勤恳恳挣钱养家,他见我醒了半天一声不吭,便很不满地哎哎直嚷,让我把旁边的棉手套递给他。
“小点声!”
我惊恐地一把捞起棉袄和手套,手脚并用地爬了过去,努力不把视线放在地上。刚才试图强奸我的那个人前三分之一散落在我的脚下,后面的——等会,还没整完呢,李丰田说道,一把将手套拽了过去。他好像瘦了一些,嘴角的肌肉更加凹陷了进去,路灯的橙黄被空荡荡楼体中横七竖八的水泥支架分割成小片,小到我只能勉强看清他的侧脸,过长的鬓角翘起,在依旧苍白的脸边乍着,脖子胡子上迸溅了不少血沫肉末之类的东西,我的胃开始醒过来。
“别吐我衣服里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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