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我买完烟回去的时候,李丰田已经在吧台后的弹簧床上自己找了个位置,后背贴着暖气片和我用旧毛衣垒的枕头,舒舒服服地揣着手卧着了,完全不像第一天晚上见到他的那副警惕紧绷的样儿。真把我当跑腿小弟了,我在心里暗骂,把烟丢在他身上,坐回桌子边上写作业,他很满意地点点头,眼睛都懒得睁,我背对着他,听见撕开软包烟塑料开口的声音。
在很小的时候我跟着姐姐来过一次哈松,彼时大年三十刚刚过完,比起我们住的小县城,哈松简直热闹非凡,沿着江桥可以一直从道外走去道里,视野出现防洪纪念塔和泊在岸边锁住的过江龙船,也能看到冰面抽陀螺的老头们,还有借着滑冰将身体贴得紧紧的男男女女,说实话除了鼻头之外根本接触不到彼此,大家穿得像一个个轮胎,在寒风中呼哧带喘地交换体温,姐姐那时候已经是高中生,看了之后就笑,也拉着我去滑冰。
从中午一直滑到天黑,我才脱了鞋去尿尿,再回来腿根已经软得像面条,赶快将那双臭烘烘的冰刀还了回去,筋疲力尽,线衣线裤浸湿毛衣毛裤,心想死也不要再滑。捏着那几块钱押金环顾四周,夕阳已经无影无踪,我到处都找不到姐姐的身影,才意识到当下饿得简直要死在冰面上。
我边在冰面上打着滑,边离开了冰场用布袋和绳子圈住的中心圆,昏黄的煤油灯只将冰刀棚子左侧的油毡布照得模糊不清,暗中有什么团成一团,瑟瑟低语,乍一看还以为是风吹导致的,我记不清自己是怎样手脚并用地出溜着过去,气恼地大喊大叫,又上嘴去咬,用脚去踢,让某个穿着黑色短夹克的小青年放开我姐姐,否则我就要叫警察抓流氓了。小青年跑得极快,等他的背影一溜烟消失在江堤尽头,姐姐才背靠着棚布,逐渐滑坐在冰面上,我气得眼泪直流,她则垂着头,整个羽绒服的拉链被扒开,毛衣扣子掉落一颗,脸蛋被牙齿和寒风蹂躏呈深粉色,沾着水渍,几乎皴了。
很久之后,我甚至不能太确定那段记忆是否被自己的大脑所篡改,因为当时实在太晚,晚到冰面上的煤油灯也熄灭,要不是远远传来敲梆子和放挂鞭的声音,简直丝毫感觉不出还在年里。因为我在抽泣着试图把姐姐捞起来,结果被惯性也带得瘫坐在冰面上时,收到姐姐投过来的一记仿佛是带着怨怼的注视,我登时感觉滑冰给身体留下的余温也消失了。
“你是我妹妹。”在那段只有月光蒙昧的记忆里,她眨着不愉快的大眼睛对我宣布:“你最能保守秘密,对吧。”
那是半个手掌,横截面筋肉虬结,暗黄色的脂肪像葡萄,耷拉下来一小串,因为太久了,血液和骨肉被砖头和泥土压得定型且早已干涸,就像晚上七八点钟时肉铺里被挑剩下的梅花肉条那般干。我抓着那半个手掌呆愣在原地,恨不得抓起铲子挖穿发财树的花盆把自己藏起来。
我不能不承认自己刚刚隐约听见了门被打开又从内部锁上的声音,二十年后侥幸心理终于没放过我。一下子失去了我和肉块的心理距离,这件事让人难以接受。李丰田看着我吓得五官扭曲的脸,瞬间哈哈大笑起来,三两步走过来一只手抓住我的毛衣前大襟,像抓着鹌鹑,他笑得相当安静,逐渐地咧开整张脸,走到我面前揪起我的时候已经非常狰狞,白色的尖脸和这半只肥手形成强烈的反差——脂肪流失导致脸部肌肉完全不够用,皱纹代偿后呲着小胡子和灰色的四环素牙,笑得非常恐怖而没品,那是一种简直让人没法与之共情与之同乐的狞笑,让人想起文学选修课里老师讲的刚压榨完农奴的俄罗斯老地主,失了心的奸诈又叵测,让人惊起了一脖子白毛汗,就跟你去教训护食的狼狗,结果发现自己捡的是只牙花子鲜红的郊狼一般。
“妈的,你抓疼我了!我谁都不说,别杀我!”真相被我从花盆土中带了出来,我后悔着自己的勤快,心里一边骂着让我收拾后院的芳芳,一边又掰着他老虎钳似的手求饶,忙得不可开交。他精确地捏住了我的毛衣前大襟外加上前胸带着痛感神经的部分,但这个时刻一切都那么苍白,这不得不说是我最后的价值,我也是这么一块肉,被耍一些流氓根本算不得什么。一潭死水般的校园生活在我眼前飞快闪过,在这个瞬间显得遥不可及且失真,我迅速瞥了眼310紧锁的大门,又绝望地伸着脖子去看后门通往外头的小路,出口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半张坏掉的弹簧床堵住了。我深切地怀疑李丰田在这段时间里已经将这屋子连带着后院改造成了他的赃物处理场。
二十多岁时大家的自尊心总是出现在莫名其妙的场合,真实情况是在直面正常或非正常死亡时没有几个真正的铁人,他们或吐或便溺,满地狼藉,一点也不体面,我也没什么不同。李丰田一定是非常享受把别人吓得够呛的这一行径,他像年三十的屠户那样乐不可支地看着手里涕泗横流的猪,伸出手将我脸上的眼泪和鼻涕转圈抹了个匀实,我欲哭无泪地发现他手掌里有新鲜的血液,不知道是打哪儿回来的,他就这么把我抹成了一个血葫芦。
“咋样,我看你放学在派出所门口转了挺多次,你要报警不?”他乐呵呵地问我,像戳弄一只刚用外套搂回来的倒霉蜻蜓,稻田里没人发现这一恶性行为,因为它和他都太不起眼,昆虫有气无力地翘翘截断的下腹和残破的翅膀表示投降。于是他将手在我那起球毛衣的胸前揩了又揩,鼻子哼出笑声,我将将意识到从这时起才多了一些猥亵的性质,只是视觉上像港片录像里的厉鬼在营养不良的小孩胸口抓了一把留下俩血手印,并无血脉偾张的桥段。
接着他进屋看了看那个我未敢动过的行李袋,开始讥笑我年纪小,大学生有贼心没贼胆,我被恐惧和屈辱气得浑身发抖,才发现他没准备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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