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放学的时候,天色阴沉沉的,又开始飘起了细碎的雪花。张北背着个洗得褪了色的黄帆布书包,往后墙根走去。那地方有个废弃的旧锅炉房,常年堆满了焦炭渣子和破砖头,平时连鬼都见不到一个。他靠在冰凉的红砖墙上,从兜里摸出一盒红塔山。这是他爹死时候落下的,软塌塌的,里面的烟卷也潮了。他连着划拉了几下火柴,火星子刚亮起就被冷风吹灭。
「靠。」张北低声骂了一句,把火柴盒重重地往雪地里一扔。还没等他再掏,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在雪地里响了起来,两个方向,一左一右,瞬间把锅炉房后的小道给堵死了。左边是个染着一头黄毛的小子,穿个紧身皮夹克,冻得直吸溜鼻涕,手里拎着根铁管。右边是个穿水貂大衣的胖丫头,手里还上下颠着半块板砖。总共四个人,把张北死死地堵在墙角里。
张北眼皮都没抖一下,右手悄悄缩进大衣兜里,指甲死死抠住了一块带尖的红砖头。老子在村里跟恶狗抢食的时候,这帮城里娃还不知道在哪个热炕头上尿尿呢。「都给老子滚一边去,别碍眼。」陈妃妃的声音从黄毛后面传了过来。她换了件大红色的羽绒服,底下依然是那条让人眼晕的黑短裙,腿在风里冻得微微发颤。
她挥了挥手示意那几个人退后,自己则一步步挪到张北跟前,她盯着张北看了两秒,突然伸出右手,用涂着红色甲油的食指和中指,猛地挑起张北的下巴,力道使得挺大。
「小子,以后在北江这一块,跟着我混。」「姐罩着你,甭管谁找你麻烦,提我陈妃妃的名字。」
张北没躲,任由那股冰凉、带着烟草味的指尖顶在自己的皮肉上。他死死盯着陈妃妃的眼睛,近看才发现她的瞳孔黑沉沉的,透着层油光。她的睫毛挺长,上面落了几个白雪粒子,眼角却有几道细细的干纹。十九岁的脸上不该有这些纹路,透着股说不出的风尘和疲态。
她另一只手拿着盒红梅烟递到张北嘴边:「点一根?」
张北闻到她身上散出来的香水味,廉价的玫瑰香从领口那儿飘出来,她的毛衣领子歪着,露出一截锁骨和一小片胸口的阴影。张北插在兜里的拳头在微微发抖,手心里那块硬邦邦的红砖头硌得掌心生疼。这不是害怕,是骨子里那股子穷横的火气被彻底激起来了。
冷风从侧面灌进墙角。陈妃妃的短裙裙摆贴着他裤腿蹭了一下,她往前凑了一步,胸口压过来,毛衣绷得死紧,两颗扣子之间勒出深沟。
「听懂了没有?听懂了就给姐点头。」她把脸凑得很近,张北能感觉到她呼吸喷在自己下巴上,带着烟味的热气。
张北既没点头,也没摇头。他把右手从大衣兜里抽了出来,带出一股子红砖屑。那块带尖的红砖头「咣当」一声砸在雪地上,溅起一撮白蒙蒙的雪沫子。
陈妃妃的眼角抽搐了一下,搭在他下巴上的手指僵在半空,显得有些滑稽。张北连看都没看她一眼,侧过身子,一把拨开她的肩膀,大步流星地往外走。他的肩膀很硬,撞得陈妃妃在雪地里打了个趔趄,差点没站稳。他走得极快,脚底板在雪地上踩出深一个浅一个的窝,没有回头。陈妃妃站在原地,看着他高大的背影在雪幕里渐渐变淡。
「妃姐,要不要废了这土包子?」黄毛凑上来,往手心吐了口唾沫。
「废你妈了个头,回吧。」陈妃妃转过身,没好气地骂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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